九月十日

     今晚覺得很疲憊,但我還是努力提起筆來把今天的一切記錄下來.

     早晨醞釀到八點才爬起來,缺覺使我兩腿發軟,精力衰竭.當我背上大背包時,頓時精神煥發.很快就找到一輛去曲麻萊的面的.爬上車時,一個藏族女孩突然問我,」你到我們曲麻萊幹什麼?」

     她是個長相俊俏的藏族女孩.我用」俊俏」這個詞是根據藏區的標準來衡量的,而不是使用我在南京時使用的苛刻的條件.她突然的問話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叛逃的罪犯. 不過她完全是好意,這是藏人習慣的直率的方式.我沒有講自己去曲麻來是為了助學調查的真實的理由,只是說為了旅遊.

     「我們那地方沒什麼好玩的,而且還下雪」,她說.

     我興奮地說我喜歡下雪,而且雪愈深愈好,天氣愈冷愈好.她顯然覺得我有點不可救藥了.

     我們聊了很久.她還想邀請我去參加她十六日的婚禮.可惜那個時候我早已離開曲麻萊縣城動身去長江源頭和西藏了.

     一路風景不錯.只是我對風景已經產生了視覺上的麻木.我更願意享受坐車的感覺,以及內心的寧靜.快到曲麻萊的時候又渡過通天河,現在我已經離長江源頭愈來愈近了.

     在曲麻萊見到格桑花的新義工潘興華,曬得黑黑的,和藏人無異.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居然還是我們江蘇人.他第一眼就博得我的信任.我到曲麻萊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確認這兒的一切都是值得信賴的.一個人可以沒有經驗,但必須有高尚的熱忱.欠缺的經驗是可以培養的,而者不是.

     我和他聊了不少助學的話題以及流程,今後幾天的安排,等等.我可能只會在此呆三四天,意味著我們必須優先考慮那些極端貧困落後的地區的兒童,如長江源區的曲麻河鄉,以及黃河源頭的麻多鄉.

     我強調格桑花最重要的原則是信任.所有的由學校匯報的孩子的資料必須是真實的.一次違背信任的事件可能徹底損害整個學校的受助.同時我表明,我將自己承擔大部分調查的費用,決不給當地造成任何經濟上的負擔.如果縣政府願意出車送我去偏遠的農場去調查,我自己可以掏汽油費,我說.

     但有時我被迫違背自己的原則.晚上潘興華和幾個熱情的來自麻多鄉的幹部請我吃飯.我想付錢,但是被拒絕了.我意識到如果自己執意這麼做,可能對豪爽的藏族人來說是種侮辱.麻多鄉的人把我們格桑花當上帝一樣尊敬,知道我們來這兒是為了幫助貧苦的孩子.他們對我的敬意是發自內心的,不容置疑的,因為我代表了格桑花.

     我首先要考慮改善當地義工的實際工作條件.沒有網絡,沒有電腦,沒有給孩子拍照用的數碼相機,曲麻萊沒有任何任何辦法傳回我們需要的孩子的信息.幸運的是,洪波今天短信告訴我,剛拉到的一筆贊助足以解決這些問題.

     晚上我覺得非常累,出來後感覺最累的一個晚上.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九月十一日於曲麻萊

     早晨搭縣政府的車去葉格,秋智,加三個鄉做助學調查.路途遙遠,山道崎嶇,沙塵飛揚.

     到葉格鄉寄校前我看過一眼學校推薦的貧困學生名單.那份名單讓我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其中有很多雙親健在的孩子.根據我這一路的瞭解,玉樹從來不缺乏孤兒或者單親家庭.潘興華和另外一名當地義工萬老師很顯然忽視這一點了,他們機械地百分百地接受了一個完全不熟悉的校長的推薦.

     從另外一個角度講,在中國我從來不相信任何一份推薦名單,除非我對擬定這份名單的人的品格有足夠的瞭解和信任.不用我解釋,你們也明白在中國誠信的貧乏程度.按照美國的標準,大部分中國人都偽造過虛假信息,都應該被投進監獄.承認這一現實對國人來說是困難的,令人羞恥的.

     我必須對所有貧困孩子和格桑花的聲譽負責.如果有不符合的條件的孩子由於我們的錯誤而佔用捐助人有限的資源,就會大大損害我們代表的誠實的形象,從而就沒有捐助人再信任我們.最終的後果就是符合條件的孩子都會失去機會.

     正是看到這份名單時產生的不信任,我決定拋開這份名單,重新挑選孩子.我要求老師把所有的孩子召集到操場上,然後挨個詢問家庭狀況.

     老師推薦的第一個孩子就讓我的不信任度直線上升.仔細盤問下,他家竟然有十幾頭牛,而且雙親健在.如果這算是貧窮,那麼我在稱多見到那些連鞋子都沒有的孩子算什麼?我心裡十分惱火.

     我說, 孤兒和單親優先.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對這個地方一無所知,象瞎子一樣.如果他們存心要欺騙我,並不是很困難.潘興華似乎對這兒的瞭解並不見得比我多.現在我開始懷疑他是怎麼拿到那份名單的.我覺得自己現在是孤軍奮戰,絞盡腦汁,必須懷疑一切.我懷念稱多的達哇與北風兄弟.

     這一次似乎沒有讓他們可以操縱的餘地了.我給孩子一個一個填資料,拍照片.最終挑出的名單和原始推薦有很大的出入.如果考慮到實際上並不是所有的孩子今天都到了(今天是週末),可能還有更多的貧困孩子沒有被我發現.所以真正的出入可能更大.

     我問老師剩下的非單親或孤兒的孩子中是否有足夠貧困的,我的心裡已經非常不悅了.他們下面的選擇同樣經不起盤問和推敲.我不相信曲麻萊沒有苦孩子,事實上這地方比稱多窮得多.而現在我看到的狀況是,稱多看到的孩子的貧窮程度遠遠超過這兒.

     對於雙親健在的家庭,如果不進行家訪,我已經找不到任何理由相信這兒的老師.我要他們帶我去看周圍三家最貧困的家庭.

     看的第一家就讓我相當不愉快,雖然不一定富裕,但傢具齊全整潔,床上用品和衣服也是少見的乾淨(這在藏區是不尋常的),有足夠的證據判斷這一家可以自食其力,過正常而穩定的家庭生活,而不是需要我們一年兩百塊的菲薄的學費資助.

     我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稱多文措鄉或者仲卡看到的令人落淚的貧困狀況.我怎麼也沒有辦法相信比稱還貧窮的曲麻萊,眼前的家庭處於最需要救濟的行列.

     我揮了下手,冷冷地走出房間.看第二家,在這家令人吃驚地發現了兩輛摩托.看到我臉色大變,老師趕緊解釋說是別人暫存這兒的.非常可惜,我對他的最後一點信任已經耗費殆盡,我怎麼也沒有辦法相信一個富裕的有摩托的家庭會需要把一個貧困之家當成自己的行李儲藏室.從任何意義上說,這都是荒唐可笑的.

     我心裡非常憤怒,但我平靜地要求終止所有的調查.我已經得出了足夠的結論.

     失去一個人的信任的後果是極其可怕的,因為它往往是無法恢復的.很多人以為撒一點不疼不癢的謊是無關緊要的,卻沒有想到搭上了自己終身的信譽.如果不是抱著這種僥倖心理,我想中國也不至於產生集體的信用墮落.我以前在美國出差索要發票時,店主有時就用手在空白紙上給我寫點什麼.所有人都相信那張紙,包括法律.但是在中國,即便是看起來造得很漂亮的發票都是假的.如果我拿那張手寫的紙做發票在國內做證明,國人肯定以為我是瘋了.但瘋了的恰恰是我們自己,全體中國人.

     我眼前不停地浮現稱多孩子的眼神,淒涼的眼神,內心充滿犯罪感.要知道他們中幾乎每一個人都比現在這份名單上看起來最貧困的人更窮苦,但我卻用高門檻扼殺了很多人的資格.

     心情灰暗,我站在陽光下.

     那個我第一眼看到時就覺得賊眉鼠眼的校長最後才來和我握手,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那些孩子可能不瞭解真實情況,給你添麻煩了」

     「我完全理解」,我平靜地說,一語雙關.我心裡輕蔑地說,難道這份名單不正是你擬定的.我從來沒有這麼鄙視過一個人.

     我還是問了他點問題,關於學費.他說這兒的孩子是不用交學費的,一分錢都不用,而且孩子們都在學校免費食宿,就像是兒童福利院.這一點令我更加吃驚,我難以想像如此重要的信息當地義工沒有搞清楚,因為這是不符合我們的救助條件的.我們只幫助需要交學費,而且交不起學費的孩子.

     鄉里領導致意請我吃飯.我拒絕了.一,我的原則是不給鄉里製造負擔.二,他們不配和我吃飯.

     我嚼了一點自己準備好的巧克力.

     我是多麼的懷念稱多啊,那兒的一切都是令人信任的.我信任那兒的達哇,智明,北風,我也信任他們挑出的學校和校長.我像信任自己一樣信任他們.

     但是你必須承認,信任是多麼稀缺的資源.

     下午又去了秋智鄉小學調查.他們的名單是完全真實的,在核實後.和前面一個小學一樣的是,這兒的孩子也是吃喝拉撒在學校,無須承擔任何費用.學校主要是靠縣財政的撥款以及牧場收入維持運營.有很多孩子甚至找不到父母,或者父母不願意承擔任何責任.他們基本都是不負責任的精子與不負責任的卵子結合產生的結果.

     晚上往回趕時,黑色的雨雲在身後追逐,最終下了大雨,並逐漸演變成令人震驚的暴風雪.在黑暗完全降臨後,司機很多次找不到繞出去的山路.如果其中有任何一次他做出錯誤的選擇,我們就得在享受一個寒冷的銷魂之夜.幸運的是,在漫長的顛簸後,我們終於在飢餓中回到縣城.

     接到智明校長的電話,他安慰我.我覺得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