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於曲麻萊縣城

     一大早就起床去縣城的二完小調查.不幸的是,今天是教師節,學校依然放假.我坐在冷冰冰的操場上,不知道如何是好.明天我必須離開縣城了,由於時間的限制.

     後來終於等到校長扎西登巴.他個子不高.相貌誠懇,老實,善良,容易讓人產生信任.他熱情地和我握手,道歉說昨天晚上曾經試圖去旅館找我,可惜我不在.我解釋了原因,並請求他把老師們叫來.

     很快老師就到辦公室集合了,我做了介紹:

     「也許你們已經瞭解格桑花西部助學了.這是個民間的助學組織,主要任務是在貧困地區尋找需要幫助的學生,然後在城市裡找到能夠提供資金幫助的捐助人.我這次來曲麻來的主要目的也是為了調查,搜尋家境貧寒,經濟無法自立,不能支付學費的孩子.我們不考慮能夠自食其力,維持正常穩定生活的家庭.

     我需要登記所有被選擇的貧困孩子的資料,填表,給他們拍照.帶回北京,上海,南京等這些大城市.我們並不缺乏捐助人,因為現在有愈來愈多的人或者企業家願意資助西部的孩子.但我要確定我們資助的是真正需要幫助的孩子,一份不真實的資料會損害我們對整個小學的信心」

     校長誠懇地保證準確性和誠實性,他瞭解我們過去曾經因為造假問題取消曲麻萊第一完全小學的資格.

     我繼續說,」問題在於,今天孩子都不在.如果我今天不能給他們拍照,或者做家訪,那麼就必須等到當地義工潘興華下次來.但是你們知道我們在曲麻萊的工作剛剛開始,義工也沒有像我們在稱多那樣的辦公條件.雖然格桑花已經答應幫他們解決問題,但這需要時間.等他們能夠正常工作把孩子傳給我們的時候可能已經是兩三個月後了.我知道對於貧困孩子來說,早一天拿到捐助的錢都是很重要的.如果我今天能夠見到孩子,我就能保證他們十月份得到他們該得到的幫助.明天我就必須離開縣城了.本著對孩子負責任的態度,你們能不能幫我個忙,今天把所有你們推薦的孩子帶到我面前」

     我信任他們,所以才依他們名單為準.老師紛紛站起來支持我,表示盡力讓孩子們在下午一點前到操場集合.

     「沒有關係,即使到了夜裡,我也會等他們的」我肯定的說.

     下午一點孩子果然全來了.這是個最繁忙的下午.我一個人仔細核實所有孩子的資料,重新詢問並制定表格,拍照. 並非是我不信任當地義工的幫助,而是我不能再容忍出現任何問題,否則會動搖格桑花對整個曲麻萊的信心.

     在審核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一個事實.大部分老師推薦的孩子家庭年收入只有四五百.某個老師推薦的孩子的家庭年收入都是一千多塊,這引起了我的警覺.雖然按照東部標準,一千多依然是貧困的.但是在這個存在大量年收入只有幾百塊家庭的地區,我要把捐助送到最需要的人的手裡.我把情況默默無聞地記在心裡,同時刪掉了很多家裡有牛羊的家庭.

     一切結束後,我向校長要求家訪.我挑出十幾份資料,一半是最貧窮的,一半是相對來說最富裕的,最可疑的.前者便於我瞭解更多的故事,後者則是為了驗證心中的猜疑.

     轉花燈似的家訪開始了.有三個窮苦家庭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一家母親有精神分裂症,她眼神是奇怪的,在陰暗的走廊裡直勾勾地望著我.丈夫則無助地向我述說貧窮.正常情況下,男人的述說比女人更容易使我產生同情,因為在我的腦海裡,一個人養不起家的男人是最悲哀的,最令人憐憫的;另外一家有八個孩子,由單身母親撫養.她在沒有光線的房間裡屢次懇求我再資助家裡的另外一個孩子.我猶豫了半天才答應.我猶豫是因為,除非是慘重的貧困,否則一個家庭中多出的名額會不公平地佔用另外一個可能需要幫助的家庭的資源;還有一對貧窮,善良,年紀大的老人撫養了一個被遺棄的女孩.女孩很乖巧,令人憐惜.家庭的貧困是無可置疑的,但感情的和諧和相互的依賴值得很多認為只有金錢能創造幸福的家庭效仿.

     可疑的五個家庭中有兩個引起了我的不快,而且恰巧都是我懷疑的那個老師推薦的.我無需重複自己的標準,但毫無疑問有很多比他們更窘迫的家庭.我必須刪掉他們.但我還面臨另外一個艱難的選擇,就是我是否應該把該老師推薦的所有可疑的家庭全部廢掉.最終我確實這麼做了.我的依據是,相對於錯殺一個合格的孩子,混進一個不合格的孩子的後果更可怕.對於前者,我們總是不缺乏貧窮的孩子.對於後者,它可能會損害格桑花的聲譽,而格桑花的聲譽是和大量孩子的前途聯繫在一起的.

     總體來說,我對二完小的工作非常滿意.我注意到他們的老師甚至都事先做過家訪,有詳細的筆記.他們簡直就是模範,工作態度是所有其它學校都無法比擬的,而且我相信這是他們誠實的,值得信賴的校長管理的結果.

     吃完晚飯天黑時,一個白天大門緊閉的家庭終於有人了,老師領我去.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給可愛的孩子做了登記.生病的父親坐在床上,麻木而冷漠地望著我們,甚至比那個精神病母親還令人費解.我想所有貧困家庭的貧困形式都是一樣的,沒有牛羊,沒有工作,沒有國家救濟.不一樣的是面對貧困的心靈.

九月十三號於黃河源麻多鄉

     早晨出發去遙遠的黃河源頭麻多鄉.搭的是鄉里的車,我付他們油錢,一共三百二十一塊.

     越野車在荒原上揚起漫天的塵土.開始一半路還算湊合,後來愈來愈差,變道甚多,激流不斷.司機的駕駛技術很出色,避免了很多可能的陷阱.

     在這片草場凋零,可能永遠也無法恢復生機的淒涼的大地上,冬天已經過早地來臨,山頭是稀疏的雪跡.牛羊在奇怪地啃著寸草不生的乾巴巴的地皮.老鼠是這兒唯一快活地動物,它們在愉快地幹著打洞的老本行,並且在地面上放肆地撒歡.偶爾盤旋的少量的鷹肯定不足以改變鼠輩的命運.

     海拔愈來愈高,離天堂愈來愈近.在深藍的天空中,雲似乎已經觸手可及了.

     終於看見了黃河正源之一卡日曲,它和我看過的其它高原溪流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它清澈,寧靜,狹長,不起眼.它像是襁褓中的嬰兒,睜著明亮的眼睛,在前進的路上彙集愈來愈多的溪流,成長,繼續足夠的力量,直到變成偉大的河流,從而孕育一個偉大的黃色文明.

     行駛了十個小時後,終於到達了麻多,一個顯然貧窮和偏僻的鄉村.麻多鄉中心寄校的狀況似乎也搖搖欲墜.學生排成兩隊捧著哈達迎接我們,在他們的背後是即將拆毀的危房以及陳舊的校舍.校長的年輕讓人吃驚,只有二十幾歲.晚上我們一起聊學校的情況.聽到的全部信息表明,似乎除了煩惱,他們什麼都缺.

     學校就像是個福利院,和我前面見到所有的曲麻萊的村校一樣承擔著學生全部的費用.大部分學生不需要交任何費用,除了少量學生可能要在入學時牽頭牛作為幾年的學費,但這顯然不足以彌補他自身造成的開銷.

     為了正常運轉,養活兩百多名學生,除了指望縣財政每年幾萬塊撥款的杯水車薪外,還需要增源節流.學校自己的牧場,村政府的補貼,外界的捐助都是這所學校不可缺少的生命線.

     這兒的一切都是悲哀,匱乏的.造成這一切不幸的最大因素是交通.從縣城到黃河源的惡夢般的路況決定了任何東西運進來的費用可能都要超過實際價值本身.有一個我今天碰到的事例可以作為活生生的證明.小學要運幾張不值錢的破桌子以及一台破電視.從縣城找了一輛卡車,談好的運費是令人乍舌的1600塊.這還沒有完!車走到半路,下起了大雪,司機在極度的陷車恐懼中堅持不向前走了.他拿了1000塊,把東西和隨行的老師扔在半路拍屁股走人.在冰天雪地裡熬了兩天兩夜,那個鬱悶得快要大哭的老師今天終於被我們半途撿到了.校長最後不得不又花1300塊把東西繼續拉到目的地.

     財政狀況的窘迫是學校沒有足夠的校舍,也沒有足夠的生火的牛糞或者被褥來保證學生的溫暖,以至於經常被迫提前結束學期.那些貧困的父母們卻巴不得學校永遠不放假,這樣孩子永遠免費地呆在學校,有吃有穿,不給家庭造成任何負擔.學校的食物供應仍然是不足的.沒有蔬菜, 而且學生每十天要吃掉一頭牛,這大大超出當地牧場生養的速度.所以孩子還是要經常餓肚子.最令人絕望的是,恐怕即使有錢也買不到什麼東西,因為從縣城運任何東西的代價和時間都是嚇人的.

     學校一直缺乏夢想中的一台油印機,或者打印機,這樣他們就不必手工抄寫所有的東西了.事實上,他們什麼教學工具都缺乏,地圖都沒有,孩子也不知道中國究竟有多大.學生的狀況當然更淒慘,很多保暖的衣服都依賴於捐助,而捐助的數目遠不足以使他們在最漫長的寒冷冬季裡(從現在直到明年五月底都寒風呼嘯)保持足夠的溫度.

     離此四十公里的黃河正源還有另外一所小學,不過由於校舍即將倒塌,學校已經被迫無限期休學.

     這便是母親河地區的教育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