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日於麻多鄉

今天無奈地在麻多鄉多呆了一天.本來以為可以去黃河正源去調查,一夜的雨雪使得天空沉重,路面泥濘.上午只好寄校裡採集資料.我把學校提供的孩子名單的前五十個挑出來,填表,拍照.不過我也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是有意義的,因為鄉下全部不交學費,根本不符合我們的救助標準.可惜現在和外界手機通訊斷絕,我也沒有辦法請示格桑花.

我覺得很多藏族家庭貧苦固然有客觀的因素,主觀上生孩子過多也是原因.校長有提起我以前聽說過的一個黑色幽默,」咱們這晚上沒電,天黑了沒有玩的,只有上床生孩子」.無論是藏族男人還是女人,拋棄家庭的比比皆是.另外很多藏族女人恐怕至死也搞不清楚孩子的父親是誰.他們的性接觸是如此的隨便,如此的不負責任,以至於似乎男人只要鑽進女孩的帳篷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然後拍屁股走人.女人似乎也沒有仔細想過隨之而來的後果,不停地生沒有父親的孩子.生孩子是廉價的行為,如果養不起,就送到學校去.那是個免費的福利院.

我經常和有孩子的朋友開玩笑說,在中國生孩子和犯罪沒有什麼區別,因為孩子一生下來就被迫面對毫無意義的升學競爭,考題,污染,擁擠,並且象機器那樣沒有信仰地活著.現在我要說,在藏區一些人生孩子的方式真的是種犯罪了,從道德的角度講.

中午發現昨天帶我來的越野車下鄉辦事去了,白天不可能回來.這樣即使天氣轉好,今天也沒有可能去源頭了.明天我無論如何必須離開了,源頭將成為我一個擦肩而過的遺憾,一個也許永恆的遺憾.目前為止,我已經為助學調查耗去了十五天的時間,這遠遠的超出了我開始的計劃.如果再出點變故,可能去西藏阿里的最重要的目標都要受到影響.

即使按照最快的估計我也得二十號後才能到拉薩,那似乎已經太晚了.

吃完午飯,我就站在門口,憂鬱地看著那天空.我覺得自己就像是籠中困獸,不能再自由行走.陽光微弱地穿過冰冷的厚厚的雲層.我的旅程似乎走到盡頭了,在一個泥潭中停滯了.明天我將去哪裡,我的終點又在何方,上帝是否在這一片迷途之後為我準備新的驚喜?

九月十四日下午於麻多

這是個令人憂鬱的下午.做完家訪已經無事可做.天空的陰雲散開,吝嗇的露出一點藍天.

我想起很多事情,本來這些事情在南京也一直困擾我,使我無法獲得寧靜.我忽然希望自己死去,死得無知無息,死在這荒涼的土地上.無法抑制的悲傷佔據我的心靈.

生對於我如此沉重,使我無法呼吸.我希望這只是一時的.我抬頭看那天空,看到那燦爛的光,但我的心卻是黑暗的,悲傷的,病態的.我看不到美好.

我想起了SUE,這兩天我總是想起她.她像是一縷陽光照著我的靈魂.很多年了,我已經記不清她的模樣了,但我總是覺得她瞭解我的思想,而且就在我的心裡.

我想起了自己在世俗中的與精神無關的生活.我不知道上帝是否賦予了我足夠的力量去滿足於內心的寧靜,從而對現實的任何事物與人熟視無睹,從而放棄對世俗幸福的無謂的追逐.我想也許總有一天我可以自由的思考,自由的生活,自由地愛,自由地為上帝服務.

我想起了自己走過的全部的路,現在內心中已經完全化為泡影.我的腳印有什麼意義呢,無論這些腳印是通過何種方式與途徑到達現在的地方.都已經過去了,都無法解釋為什麼直到今天我還找不到明天的路.我的心中已經裝不下那些沉痛的精神歷程與無休止的創傷.這就是為什麼我希望一切,包括我的生命,立即結束的原因.

上帝,為什麼要給我這些智慧啊?

九月十五日於曲麻河鄉

昨天晚上被可愛而可敬的藏族同胞害慘了.他們為我的到來舉行了歌舞會,還請了當地的文工團的藏族女孩子表演.我的屁股還沒坐熱,鄉長就來敬酒.本來我已經發誓到格拉丹東前滴酒不沾,以便積蓄身體的力量,但他們的熱情,以及鄉長眼中的威嚴與慈祥使我不得不一口氣乾了三杯.

潘興華提醒我說前兩杯沾一下嘴唇就可以了,第三杯再一飲而盡.可惜我是個頑固不化的人.我厭惡拖泥帶水,投機取巧.我的原則是只要端起酒杯,就絕不留下一滴.

這是個不妙的開始.敬酒的愈來愈多,每次三杯,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你們不用想像也明白這樣的車輪大戰的最終結果.我第一次在高原上被人放倒了

幾乎沒有任何機會欣賞那些藏族女孩子跳舞.鄉長說為我找了這兒最漂亮的舞伴,我遺憾地(真心的遺憾)說我不會跳舞.結束後回到住出我拚命地嘔吐,我強迫自己把胃中的東西吐完,以減少對肝贓的損害.裡面只有酒和水,沒有任何食物,當苦澀的膽汁被吐出後,我終於決定該結束了.昏昏入睡.

早晨醒來已經是七點半.身體處於虛弱的脫水狀態,口腔乾燥得難受.聽說潘興華在床上開始高反了,可能是酒精加上寒冬的到來觸發了高原反應.我的頭沒問題.

起來後喝了兩碗稀飯,養胃.然後跳上去曲麻河的吉普車.一切如我所願,終於出發了.我再也不能耽誤任何時間了.

這兒的雨雪是道路比來時更差了,而且差得不止一個數量級.現在我可以斷定,這肯定是我一生中經歷過的最差的道路.吉普車在淤泥中打轉,在水坑中跳舞.有一次為了繞開斷裂的公路,被迫翻過一座沒有任何路的白雪皚皚的高山.車身在山坡上傾瀉得令人膽戰心驚.由於抓地力不夠,很多次我擔心要滾下山去了.走了這麼多年,決沒有遇到如此危險的行車.

路的兩邊是悲慘至極限的荒涼.在寒風蕭瑟的天地下,冰雪覆蓋了已經褪盡的草場.凜冽的寒風從現在開始將一直呼嘯到明年五月.高海拔的冬天裡,沒有任何的生機,沒有光合作用,缺氧將更加的深重.

我的體力正驚人地恢復著.衰竭的大腦重新開始運轉.回頭看到後排的小潘面色憔悴,死狗一樣(請原諒我這麼形容他,因為找不到更恰切的詞彙)靠在座椅上.可以看出他內心正在經受的痛苦.他明確表示自己開始高反了.我對這點是相當吃驚的,因為他在這生活幾十年了.

我有時甚至對自己的體質感到不可思議.每次初上高原時,我肯定是在高反面前最脆弱的人.可是一旦當我發一次燒後適應,我的優良的體質就會開始發揮巨大的作用.我每天都會發現自己的體內迸發出新的力量,足以使我去對付最嚴酷的環境.即便是高原出生的人也決不會比我更出色.

在南京我每天都夢見自己寒冷蒼涼的荒原,夢見自己穿著登山鞋堅實而從容地行走在那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如今我真的來了,真的溶入這廣袤的群山中了.

今天十個小時的車程似乎也純粹是為了享受顛簸,而不是窗外沒有變化的單調的風景.快到曲麻河時草場才變得旺盛而美麗,正在緩慢泛黃.這是片肥沃而充滿溫情的土地,相對於黃河源地區.最終我看到一條大河.

我久久地凝視它.它就是楚瑪爾河,發源於神秘的可可西裡,最終匯入通天河.他是我的母親長江的源頭之一,從現在開始我的腳步離曾經的夢想只有咫尺之遙了.曾經有多少次我夢見自己躺在格拉丹東下的冰川旁啊.

我看到了被青山與楚瑪爾河擁抱的曲麻河鄉,我喜歡這個地方.

九月十五日晚於曲麻河

為了節省時間,晚上在曲麻河小學做了部分調查.直到夜很深.

結束後我一個人站在招待所的門口,看那天空.

今晚的夜空是那麼的美,過兩天就是中秋了啊.

那月亮女神已經接近圓滿,完美,她那皎潔的光把滿天的雲全部照亮.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草場上,看著她,看著滿天的星星,心中充滿快樂的憧憬和憂傷.

在這樣的夢一樣的夜裡,也許有人在我和共同注視這明月,同時在祈禱,同時在許願.此時此刻,有人會思念我嗎,有人會掛念我這飄泊的生命嗎? 是否有人相信或者理解,在這個無人的天地裡,我心懷思念.

我是個只能給別人帶來悲傷的人.無論是我愛上誰,或者誰愛上我,似乎只意味著不幸.所以我寧願在這個寂寞的夜晚,我只是卑微的小螞蟻,無人喝彩也無人理會.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在這荒野裡,希望這照耀我的月亮女神能把我的懺悔與祝福帶給遠方的人.我生得沉重,但想必死是輕鬆的.

我的上帝,我願你保佑我愛的人,以及愛我的人.但願這愛的痛苦能夠洗清我在您眼中的所有罪惡.

一切該結束了吧.

九月十六日於不凍泉

早晨起來繼續在曲麻河鄉搜集孩子資料.就總體情況而言,這兒和麻多鄉差別不大.都是一窮二白的地方,而且學校也都是不收任何費用的.無論貧窮貴*,在這兒都是平等的.

對於這樣的學校,格桑花是不資助孩子的.因為既然孩子能夠有學上,甚至不必擔心溫飽問題,那麼格桑花是不能為他們做什麼的.他們的家庭也許很貧困,但是格桑花的目的是助學,而不是扶貧.事實上,我們也沒有扶貧的實力.我們必須誠實地把捐助的人錢花到需要的地方去.

既然手機還是不通,我只有硬著頭皮搜集資料.

終於結束了,我搭上鄉里的車去不凍泉.中途路過多秀小學,又採集些孩子.我只要了十五名,我看得出小潘很失望.也許我對他唯一不滿意的地方是,他基本只是從一個曲麻萊人的立場考慮問題,而不是格桑花,從而忘記自己應該持有的中立與公正的立場.他太相信當地人的一面之辭,而且一味想著給曲麻萊帶來贊助這個目標.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也理解他的地方情結.但對於一名義工來說,這是不合適的.對於義工來說,應該把所有地方的孩子看成是平等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在曲麻萊不可能完成他或者其它人期望的三百名孩子的目標,因為第一這兒鄉下(除了縣城)都明確地不收學雜費,和稱多不一樣,我們現在所做的採集可能只是無用功.第二曲麻萊助學的成熟度不夠,問題甚多,如果過快增長,只會帶來無窮的煩惱.

繼續去不凍泉的時候,我的心裡的一塊石頭似乎終於落了地.我終於完成了全部的在稱多和曲麻萊的調查工作.下面的旅程完全是屬於我自己的,時間也完全由我自己控制.

一路上的原本豐盛的高山草甸已經基本退化成沙漠或者無情的戈壁.看著那景象,我的心裡激起無限的悲憤.是誰把這兒美麗的天堂變成魔鬼的競技場? 又是誰現在抱怨草場退化沒有飯吃?是誰在抱怨沒有牛羊,孩子讀不起書(同時又在拚命生孩子)?是否有一天,中國的西部會如我推測的那樣完全變成瘟疫般的死亡的沙漠? 中國人究竟到什麼時候才會覺醒,什麼時候才會明白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經常有些麻木不仁的沒有大腦的好事者給我講所謂的」國情論」(說實話這是我最厭惡的一個詞),說中國國情是人多地少,貧窮,環境破壞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中國現在真的窮嗎? 當我們想粉飾太平時拚命鼓吹自己所謂的改革成就,但是在談到解決問題時很多人就不由自主地談到國家的貧窮. 一個根據官方統計僅僅是被貪官捲到國外的資金就達到四五百億美元的國家真的是貧窮的嗎? 如果考慮到更可怕的國內貪污,腐敗,浪費,那麼我們損失的財富無疑是驚人的.有幾個國家能富到這個程度? 也許用這些錢的小小的零頭就可以把三江源區的牧民完全遷出,並妥善安置,從而給中國以及世界留下一個永遠的大花園.

中國缺的究竟是什麼,有點頭腦與良心的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每當我想到自己改變不了這個國家時,內心是絕望的;每當我想到活著的唯一目的是愛上帝的時候,就會多些寬慰.

又看到了楚瑪爾河,在黑色的黃昏下,這一次它更加的壯觀,氣勢磅礡.它的寬闊似乎只有在南京的長江下游可以比擬.我被這氣勢所震驚,感染,征服.走在楚瑪爾河大橋上,我久久不願離去.

翻過亂石遍野,崎嶇難行的石頭山,在無人的夜裡,終於看到了青藏公路的零星的燈火.由於洪波的幫助,我得以住到可可西裡不凍泉保護站.在那兒我心潮澎湃.

踏上西藏的旅程現在才真正開始.